冉 毅
“远浦归帆”这一意象，在潇湘八景之中，历来被视为最富人情深度，由远及近之意境的归心、归乡叙事主题。暮霭垂落江天，浩渺烟波之上，片片帆影历长风、破烟霭，自水云天际徐徐归来。北宋宋迪绘八景图，以“归帆”定格湘江朝辞暮归的尘踪与境相，后世题咏纷至沓来，将漂泊与聚散的多重命意，凝注于一江秋水、数点帆舟之间，此后贯通宋元明清，又渡海东渐，在异域风土中完成艺术转化的书写与表达，成为承载“归”之哲思的东方文学叙事母题。
《湖南通志》卷之四“舆图”载瓷雕名师陈国治绘《潇湘八景图》之“远浦归帆”陈弘谋，欧阳正焕.府学宫尊经阁藏版，乾隆二十二年仲冬月刻本（1757），第21-28页.（湖南图书馆古籍室藏）
宋迪之后，画境与诗意交织生长。南宋末禅僧牧溪绘《远浦归帆图》，现存于京都国立博物馆。画面淡墨如烟，两艘归舟向岸，白帆薄若蝉翼、轻若流云，江风鼓荡，岸树摇曳……近千年之后，静观者仿佛仍然能听见岸边树叶婆娑声。牧溪以禅者之笔，将“归”从地理实景中轻轻托起，化入一片似有似无之间。晚些年代的玉涧，则在自题诗中隐去“归”字，却让归意烘托在画的江面：“无边刹境入毫端，帆落秋江隐暮岚。残照未收渔火动，老翁闲自说江南。”帆落之静，江隐之深，渔火之微，人闲之安，四句诗无不蕴含“归”的回旋，如同一首不唱“归”字的归去来兮渔谣。
牧溪《远浦归帆图》 （十三世纪末.纸本墨画32.5x112.5。京都国立博物馆藏。《牧溪·玉涧》水墨美术大系第三卷 户田祯佑编 东京：讲谈社 1978，第17页。）
“归”的最初底色，仍深植于尘世烟火之中。南宋叶茵的《远浦归帆》，写尽归家团圆的温情：“水天冥冥日催暮，轻蒲饱风疾飞羽。回头遥指舟前湾，浪急篷欹下柔舻。稠杨枯桑深处村，老妻挟儿环在门。莼羹香滑茅柴熟，对语别时应断魂。”江风催暮，征帆疾行，舟楫破浪入湾，村中老妻携儿倚门，温热羹酒，絮语重逢。这动人之处不在山水奇观，而在漂泊者对朴素的团圆之念。刘学箕更捕捉到归帆未至、归声先到的瞬间：“归鹭林边白，落霞天际明。蒲帆载风急，征棹逐鸥轻。稚子候江浒，遥闻嬉笑声。”帆影未抵，笑声已闻，归途骤短，亲情骤近。这份抵家的安稳，是“归”字在人世间最本源的暖意。
但江上帆影，从来不是每一叶都驶向圆满。求归而不得，才是更恒常的人间况味。元代陈孚诗云：“日落牛羊归，渡头动津鼓。烟昏不见人，隐隐数声橹。”日暮牛羊尚知返，渡口津鼓催归人，江面烟霭之中，只闻橹声，不见归者。万物皆有所归，唯人常滞羁旅。程钜夫面对潇湘画卷，直呼“招招烦小住，我赋式微诗”，化用《诗经·式微》“胡不归”的古老叩问，将观画之眼反照自身：他人归舟络绎，而我归计茫然。这一层，是“归”的惆怅底色，是人间羁旅的深沉叹息。
归帆，也是守望者执念的投影。周密诗云：“空江沄沄鸟飞疾，别浦斜阳帆影直。水程依约雁前回，日日沙头候风色。”江水奔涌，飞鸟疾逝，斜阳之下帆樯纷纭，而守望者日复一日，候于沙头，数尽千帆，碧云合拢，终未等来那一叶轻舟。揭傒斯一语点破等待的悲剧性逻辑：“长恨风帆色，日日误郎回。”风帆本为风信，是一次次燃起希望的信号，却也一次次碾碎期盼。凌云翰更以极简之笔写尽等待的苍茫：“极浦苍茫外，何人独倚楼。”江的此岸是翘首，彼岸是漂泊，一叶帆影之间，横亘着两岸的悲欢。归帆作为等待的寄托，将“归”从行者的终点，翻转为望者的深渊。
2021-06-05《京都新闻》报道：日本前首相细川护熙（83岁）绘《潇湘八景图》（障壁画史上最大尺寸12扇，双面总长33.36米）赠京都市东区建仁寺。
若说盼归是岸上人的执念，那么归心便是游子胸中盘桓不去的乡愁。戴良以楚客自况：“楚天云树外，远浦一帆归。”他人的圆满，恰恰照见自己的漂泊。王文治续写这份心绪：“客行久未归，目断衡阳浦。忽见远帆来，微茫隔平楚。”极目望断的焦灼，乍见帆影的惊喜，转瞬消散的怅然，尽在寥寥数语之间。近人张昭汉的《浪淘沙》，将乡愁推向更幽微处：“目极洞庭波。红叶声多。影帆零乱压山坡。乡思正随秋水阔，日又西趖。”秋水浩渺，乡思漫溢，帆影悬于水天，乡愁永悬心间。“归”在此处，不再是终点，而是游子生命中最深的未竟之问。
然而，归的意涵并未止步于风尘行旅。当仕途困顿、尘网羁绊之际，江帆便从“还家”转向“归隐”。元末明初贝琼写道：“楚客发天际，扬帆入三湘。回首青山远，忽已过涔阳。晚树何历历，归思浩茫茫。永愧波上鸥，渔父共相忘。”舟行千里，归思所向不再是市井家门，而是鸥鸟忘机、渔父逍遥的江湖境界。这是庄子哲学的精神选择：从功名利禄的桎梏中抽身，回归自然与本真。朝鲜王朝成三问借张翰莼鲈之思咏归帆：“何令盛代士，遽起讨莼心。”见帆生念，念的不是屋舍，而是山林。此一层“归”，是士人灵魂的退路，是精神世界的故乡。
潇湘八景东传扶桑之后，“远浦归帆”在五山禅僧笔下完成了义理上的再度升华。中土诗人多萦怀于人世离合，禅僧则借帆为喻，将舟楫往来转化为心性觉悟。元代禅僧清拙正澄咏曰：“楚帆吴樯次第回，高低云影近人来。自家认取波罗岸，更借天风阵阵催。”世间樯帆不过尘世来去，真正的归向是向内证悟的彼岸。天风不是推动帆行，而是点化迷障的禅机。室町禅僧瑞溪周凤写道：“片帆飞去碧天涯，为报清风著意吹。落日湘江前路远，南游孤客北归时。”行脚与修行，在帆影中合而为一。义堂周信的短句尤见真章：“远浦归帆，两两三三，夕阳欲落，家在湘南。”口中言说湘南之家，真正的归处却在觉悟之后的本心。帆的物象未曾更改，“归”的终极指向已由人间烟火转向禅的觉醒。
从湘江到琵琶湖，层层归意随着八景的远播而完成跨语境的再生。《近江八景》之“矢桥归帆”，是“远浦归帆”在异域风土中的本土化重塑。湘江烟波置换为琵琶湖畔矢桥渡口的历历帆影，中土传去的不只是八景之名，更是关于漂泊、期盼、还乡、退隐、觉悟的诗意谱系。江户时代的汉诗、和歌、俳句持续对这一母题进行再书写，桥本景留定制的景德镇青花瓷板，将重构后的“近江八景”镌刻于青花之上，以物质之持久，铭刻跨文化审美再造的历程。朴长老“莫作剡溪一样看”的断语，昭示出在充分理解中国古典山水意象之后，不袭形貌、不事摹仿，立足于本土风物、自立审美之根的自觉。而这一自觉，恰是“远浦归帆”千年诗学所铺就的精神底蕴。
古来“归”意，本有两路。陶渊明归园田居，是挣脱尘鞅、向山野寻得身心安放之所；范仲淹慨言“微斯人，吾谁与归”，则不以一己安闲为终，是向古代仁人之道奔赴，寻觅可以同心共济的精神同道。远浦帆影来去，也恰在这两种归向之间，照见中国人对生命意义的认识和人生的选择。
一江帆影，阅尽世间万千，终有归心。归，是游子萦怀不去的乡愁，是士人挣脱尘樊的退守，是禅者明心见性的证悟。同是江天归帆，却涵纳世俗与精神、人间与禅境的多重向度。它之所以能穿越千年、横渡沧海，超越时代与地域，触动不同阶层人的心，正在于它直面了人类生命中最普遍的叩问：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奔赴之后，何处是归途？中华文明绵延不绝五千年，靠的正是这份“归”的意识——无论行得多远，飞得多高，人终其一生，都在奔赴之后，回归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远浦归帆的千年回响，不过是这一文明心灵史最动人、最悠远的一帧剪影。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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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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