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志豪
湖南省江华瑶族自治县大圩镇在萌渚岭下,山势不高,一条通往广西桂岭的公路从镇上穿过。圩,是南方人对集市的叫法;大圩,就是因圩成街的地方。街不过三四米宽,两边是民初模样的老房子,青石板路往深处去,很静。
拐进一条窄巷,有一栋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土砖木楼,楼下门口挂着红旗,门框上贴着春联,省保碑立在墙角。这座老宅是红七军十九师政治部旧址(邓小平率政治部驻扎旧址),湖南省第九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党史部门考证,它是湖南省仅存的两处保存较好的红七军北上革命旧址之一,另一处在武冈。
正屋楼上那白色的石灰墙上,十五条革命标语、一幅马克思画像、一篇《士兵四字经》,静静守了九十五年。落款墨迹可辨:中国红军第七军第十九师政治部。这些字在楼上等了九十五年,等一个凑近去读的人。
红七军十九师政治部旧址及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碑
先读墙上的字
板壁上的红军标语
进了正屋,转上小阁楼。刚上来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站一会儿,眼睛才缓过来,光是从两扇木格窗里进来的,楼板和木梁都是深色的。正对窗的板壁上,一列字大如碗口,墨色还浓,像昨天才写上去的:红军的胜利,就是工农的胜利。
转过身,两扇木窗之间,是那幅马克思画像。胡须和头发用浓墨一笔一笔描过,画像右侧一行竖字:实行列宁主义。墙皮剥落了大半,字的轮廓还在。
红军战士留在墙上的马克思画像
四面墙上都是字。“实行耕者有其田!”“实行不交租,不纳粮!”这是讲给种田人听的。这样的字,满墙十五条:有讲土地的,有讲苏维埃的,有骂军阀的,也有宣布纪律的。
其中最特别的一篇是《士兵四字经》,是讲给对面的兵听的,其全文共一百零四字:
《士兵四字经》原迹
我们前身,工人农民。豪绅地主,吞我田地。厂主店东,赶我出门。逼迫当兵,真是冤枉。走上战场,残废死伤。万幸得活,依然穷光。压迫虐待,牛马一样。军阀老爷,高卧后方。姨太成群,洋财百万。战争失败,携眷出洋。战争胜了,官上加官。弟兄觉悟,掉转枪口。杀死军阀,并做红军。
字迹已经淡了,要凑近,顺着读下去才认得出。蒙学四字一句,红军的笔杆子借了私塾先生最熟的格式写了一篇课本。这一百零四字全是白话,把一个被抓壮丁的士兵的家底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家里为什么穷,仗为什么打,打赢了是谁的天下,打输了他乡埋的是谁。算到最后,给对面士兵指了一条路:掉转枪口,并做红军。
当年这条街上,这样的字写得到处都是。红军还演小戏小调,唱词更不客气:“三民主义、糊涂到底;五权宪法、夺七夺八;训政时期、官僚运气;宪政时期、遥遥无期。”
写这些字的人是谁?故事,要从1931年那个严冬讲起。
风雪九十余里
1931年1月8日夜里,道县城。部队顶着刺骨寒风,冒着纷飞大雪出了城,往江华去。
从道县到江华,先过祥霖铺,再过桥头铺,九十多里山路。放到现在,这不算多远的路;可在1931年那个夜晚,风卷着雪,横着往人身上砸,队伍里的人还穿着单衣布鞋,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里钻。山路的白和天的白连成一片,前头刚踩出来的脚印,转眼就被雪填平。就是在这条路上,八十多名战士倒下了,再没能起来;还有九名走不动的伤病员落在队后,被追上来的道县保安团俘去杀害。身后是追兵,眼前是望不到头的大雪,这茫茫的雪夜,他们是硬走着走完的。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两个月前,他们从广西的血火中打出来。1929年12月11日百色起义起家,邓小平任前委书记兼政治委员;龙州起义失败后,红八军余部并入,李明瑞任总指挥。他们奉命去打柳州、桂林,没打成,一路血战,离开右江时七千余人,到全州整编,只剩约四千。全州会上决定:不再硬碰大城市,转兵湘南,往山地里去。1月5日,邓小平带着这支队伍离开全州;次日,总指挥李明瑞、军长张云逸、政治部主任许卓同他一起,拿下湘桂边界的永安关,击退尾追的道县保安团,进了湖南。
1月9日清晨,红七军占领江华县城沱江。这一夜走下来,队伍减员很大,将士们身心俱疲,作为政治委员的邓小平都看在眼里。10日,他在沱江文庙把营以上干部召到一起,开前委扩大会议,史称“沱江会议”。会上的决定,条条都指着活路:不打硬仗了,避实击虚,往山地里跟敌人兜圈子;接收敌人仓库,没收反动官僚财物,征用大商户的棉花、布鞋、衣服;军部现款全部拿出来,给战士们添冬衣;伤病员抓紧治疗安置。这些细节记在红七军老战士、共和国将军莫文骅的回忆录里,指明这一切都是“为了这支部队的生存”。穿单衣的队伍这才有了过冬的着落。
1月11日,红七军撤离沱江。前卫出城不远,军部直属部队突然遭江华县常备义勇队和道县、宁远、永明、江华四县挨户团扫射,七十多名红军战士牺牲,第五十八团政委杨英身负重伤。三十六名战士因为掩埋战友遗体耽搁了时间,过西佛桥时被敌阻截,在双龙塘被包围俘获,全部被活埋在沱江西门的冯都庙旁。这三十六个人,没死在枪口下,死在替战友收尸这件事上。严冬的瑶山中沉默地浸着血。
1月12日,翻过勾挂岭,过了猫仔桥,队伍进了大圩街。
大圩三天两夜
街上几乎看不到青壮年。国民党的反动宣传早把人吓走了,躲避不及的老人和伤残病人,缩在门后看这支衣衫单薄的队伍。
战士们说话和气,帮老人挑水、扫地;没菜吃、没柴烧,就拿出银元、铜币,向街坊买。他们跟街上人讲:“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是保卫人民的,是打击土豪劣绅的。”躲出去的人听着街上的动静,心一点点放回肚里,陆续回了街。后来给红军介绍敌情、主动带路的,正是这些回街的人。
队伍驻下来后,吃饭是头等大事。组织选择就地筹粮,筹到了当地大土豪罗恢芝的头上。此人仗着儿子罗伯英在长沙何键部下当团长,开口就是“了得起,向我要粮”。红军把他捆了,召开群众大会,宣布没收他家的粮食、棉被、衣服,当场分给穷人,又在他家大门口张榜,历数他欺压百姓的罪状。部队开拔时把他带上,后来在广西桂岭的坪山渡镇压。
街头巷尾,战士们写标语,石灰墙上写,板壁上也写;晚上还演起小戏小调,严肃的道理和辛辣的讽刺一起上了墙。
邓小平率领的红七军第十九师政治部,驻在老街私塾教师余正基家。就是在这栋楼的楼上,政治部的战士画下马克思画像,写下满墙的字和那篇《士兵四字经》。先生平日教人识字,这一回,是别人把字写到了他家的墙上,写的全是为穷人打天下的事。临行前,战士们把主人家两口石水缸的水挑得满满的。三天两夜后的1月15日,部队翻越老苗山,进入广西桂岭。
字被涂掉之后
红军一走,反动派回到街上,把标语一处一处涂抹掉。整条街的字,很快没了。唯独余正基家楼上的这些藏在屋内,外头看不见,就这么躲了过去。后来年久失修,后院土墙上的那部分也毁了,如今能看到的,都在正屋楼上。
写字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部队经桂岭短暂休整缩编,1月17日迂回进入江华大锡,经安宁、锦田、竹市,进入广东连县。攻打连州时守敌纵火烧街,红军一面作战一面救火,在粤北传为佳话。2月初,红七军在广东乳源梅花村与强敌血战,伤亡七百余人,年仅22岁的指挥员李谦壮烈牺牲。随后东渡乐昌河,部队被敌截为两段,邓小平、张云逸各率一部转战,3月在湘赣边会合,7月下旬在江西于都与红三军团会师,编入中央红军。出发时的七千余人,只剩两千余人。后来,党中央和苏维埃政府授予他们“转战千里”的红旗。只是从大圩走出去的年轻人,许多再也没能走到江西。
守墙的人
余正基守着这面墙过了一生,他的儿子余昌斌接着守。《江华文化志》的初稿里,还收着1975年县文化部门访问余正基的记录。来的人上了楼,看了字,把见闻记了下来。这面墙的存在,那时就有据可查。红军用过的那两口石水缸,至今还在楼上。
2008年3月上旬,江华文物普查队到大圩做文物普查,进了正屋,转上小阁楼,看见了这面墙。就那个三月,《潇湘晨报》《三湘都市报》《永州日报》《中国文物报》先后来过,前后五篇报道,一栋楼里的字,头一回被这么多外人读到。2009年,县里申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1月,湖南省人民政府公布其为第九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1月7日,旧址正式揭牌,镇党委负责同志在仪式上称大圩是“红色革命摇篮”。县文化部门、大圩镇、村委会和余昌斌家人,一起组成了保护领导小组。2026年2月,江华瑶族自治县党史部门编写的《古道上的足迹》由线装书局出版,其中《风雪大瑶山:红七军过江华》一辑,专写这段往事。
这样的守护,在湖南并非孤例。炎陵是全国遗存红军标语最多的县,保存完整的标语有151处、339条、4826字;县城的红军标语博物馆,是全国第一家以标语为主题的博物馆,一年有六十万人进去读墙上的字。霞阳镇江家试馆的“红军标语楼”,一栋小楼几易其主,最拥挤时住过两户三代二十几口人,墙上的标语至今完好。大圩这处旧址的独特在于:它出自邓小平率领的红七军第十九师政治部之手,标语、画像、经文、落款俱全,堪称一支红军政治部的“全套作业”。
炎陵县红军标语博物馆馆长张莹莉曾对新华社记者说:“墙上的标语,是当年共产党人对老百姓许下的承诺,现如今我们正一步步兑现诺言。”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大圩。
墙下的老街
我就在这个镇上工作。如今的大圩老街,已打造成“红军街”。街口的墙上,画着一支队伍留下的东西:一床卷起的铺盖、一把军号、一个水壶、一只铁皮箱,像队伍刚开拔,东西还没来得及收走。“中华苏维埃是穷人的政权——红七军”等标语,以原样放大复刻在街巷墙上。街上读得到“打土豪分田地”,读得到“穷苦老百姓要觉悟起来”,也读得到“红军不拉扶,不发洋财,不掳掠,不杀人放火”。字换了个地方,口气没变。红军街门楼下,螺蛳粉店的招牌和居民家的春联比邻而居,历史就长在烟火气里。
2026年5月,湖南省作家协会组织骨干作家沿红军足迹到江华采风;江华瑶族自治县开展的“重走红七军转战江华路线”活动,从大圩出发,经广西桂岭张公庙,直达广东连山鹰扬关,一条跨三省的红色走廊正在悄然成形。
红军街上复原放大的红军标语(复刻景观)
今日红军街
一条老街,一面墙,能留给后人什么?大圩的回答不在陈列柜里。“红军是为工农谋利益的”,九十五年后的大圩,是拿日子来回答的。老街近旁,就是大圩镇易地搬迁安置区。从高寒山区整村搬下来的瑶族群众,在家门口的马达帮扶车间里上了班。这是镇里下力气扶持的重点帮扶项目,车间里马达声不停,山上搬下来的人,就在这声音里挣着一份踏实的收入。我自己驻村的东冲河村,也在大圩的山里。山还是那些山,只是山上的人,不用再为一口生计翻那么高的岭了。
还有一段伏笔,很少有人注意:正因为1931年那个冬天红军在江华留下的信用,1934年红一方面军长征经过江华时,有了很好的群众基础。那面墙,早已替这支军队写下了保票。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九十年前走在这条街上的那支队伍,大多数人没有留下名字;留下来的,是墙上的十五条标语、一篇一百零四字的四字经,和一个被一家人守了九十五年的承诺。
一面墙,就是一堂课。九十五年过去,墙上的墨迹在褪,墙下的老街在长。标语上了墙,也进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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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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