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峰
宽阔的潇水河面上，漂浮着大片杉木扎成的排筏。杉木排筏静泊河中，等待汛期将它们送往远方。迎着河面吹来的凉风，抬眼就望见了雄伟的上关桥。
图片转自网络
上关桥是道县城首座通车的公路桥梁。当地流传两则关于上关桥的旧事：一农妇背一小儿进城，将小儿置于护栏上整理背带时失手，小儿坠入潇水；一醉汉夜归，走到上关桥上，醉意上头，他横着走路，在桥上来回碰壁，折腾一夜未能下桥，家人问他为何整夜未归，他说：“上关大桥关了门”。
现实版“执竿入城”的故事，让更多的道县人记住了上关桥。上关桥，将道县东西两大部分连在一起，结束了千百年来河两岸往来依靠浮桥、吊桥的历史。
少年求学潇水河畔，常在傍晚时分走出校门看看潇水，看上关桥的车水马龙记录着道县城的喧嚣与宁静。高大的长途卧铺车从县城开出，平稳驶过大桥，上关桥，是多少游子离乡的起点。
老师常常对我们说：“大家努力学习，潇水，通洞庭达长江，流入大海。上关桥，过宁远，可以去郴州，去北京、上海，去广东。”老师的意思很明确，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车辆载着你从学校对面的湘运汽车站出发，经过上关大桥，送你去遥远的地方上大学，是多么美的事情啊。那时候，阳光很美，校园很美，只是前途充满了淡淡的忧伤，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学校黑板报最显眼的地方是用来公布高考录取结果的。陈老师左手拿一张写满名字的稿纸，右手拿粉笔在黑板报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录取者的名字和被录取的大学，榜单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幸福。想象着榜单里的幸运者在阳光明媚的九月坐车从道县城经上关大桥前往那座他向往已久的城市，一路旅程，一路幸福陪伴。
那年，我高考失利，心情跌进了冰谷。从班主任处拿档案时，班主任叫我找一个学校去复读，我表面应付了一声，将档案装进一个袋子回了家。于我，复读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帮着家里干完了农活，我的脸跟一块黑炭一样。前路茫然，我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八月的一天，我在县城卖完一担山货，用扁担挑着两个蛇皮袋经过上关大桥，桥面的风吹着我浸透汗水的衣衫，粗重地拍打着我的脊背。站在桥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学校，熟悉的电铃声传了过来，这电铃声我听了整整六年，以后，再也听不见了。驻足桥上，烈日漫溢着忧伤，顺着河水方向望潇水河中的杉木排，杉木排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人生的汛期会不会再来？
终于坐上道县湘运车站的汽车，汽车穿过狭小的城区，拐弯就到了上关大桥。同样的车、同样的桥、同样的河水，却是与榜上有名的人截然不同的心情。那些幸运的人去北京、上海、天津、长沙上大学，我去的是广东的工厂。我的十八岁的成年礼，是一张通往广东的车票。
我在工厂做仓管,不用上晚班。晚班员工疲惫的模样、苍白的脸，车间里触目惊心的工伤，时时警醒我，这里早已不是宁静的校园。机器轰鸣，楼宇拥挤，喧嚣的都市像一张网，困住孤独的我。
夜里散步，常会路过一所小学，栅栏内灯火温暖，球场上传来老师夜间打篮球时嬉闹的声响。这份鲜活的快乐，衬得栅栏外的我满心寒凉。闹市烟火热闹熙攘，大排档里到处是快活喝酒的人，我却始终是局外人，在霓虹之下独自前行。
在工厂打工近一年，我揣着积攒的1000元钱回家。傍晚时分从东莞汽车总站坐上长途大巴，一重一重山水在夜色里退向更深的夜色。一车人在摇晃的车子里入睡，唯独我始终醒着。凌晨时分，司机提醒到上关大桥了，我推开车窗，顺着河水，第一时间搜索学校后门那方宽阔的水域。只见那方水域灯火通明，不少工人正在不分昼夜扎杉木排筏，迎接下一个汛期的到来。晨雾里，母校校园轮廓隐约可见，几栋教学楼撞入眼帘，浮动着暖意，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动，原来这片校园，才是我应当奋力奔赴的地方。
大巴缓缓驶过上关桥，车轮碾过桥面，熟悉的震动传入身体，桥似乎感知了我的心跳。我知道，复读的路依旧艰难，复读的苦，高考的压力，我早已知晓。可比起在工厂日复一日的喧嚣与茫然，我愿意去承受那份苦，我坚信那份苦会化作人生的汛期。
复读岁月如涉寒川，无数深夜困于书山，满心惶惑。在孤寂里奋起，在挫败里沉淀，穿过漫漫长雾，静待汛期到来。那个美丽夏天，知了叫个不停，我在学校黑板报高考录取公布栏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被录取的学校。
潇水河边，杉木排筏早已随了汛期而去，阳光强势地穿过上关桥的桥洞，形成了一条通向未来的时光隧道。桥上人流如织，车如流水，上关桥，已为我预定了一份幸福喜悦。
时光荏苒，兜兜转转，我终归道州。去上关大桥放飞情绪成了一种习惯。每当踏上这座桥，悲欢苦乐，都交付给桥身与桥下的滔滔流水。静立桥上，望潇水北去，思人生过往，长桥默然伫立，如一位知己，容纳我所有起伏心事。
那天，陪电视台的记者到河边采访，我看到绿色的丝网将上关大桥包裹得严严实实。这座走过56个春秋的大桥已成危桥，进入爆破拆除倒计时。拆桥的那天，河的两岸挤满了前来送别的群众，一代人难忘与上关桥共同走过的日子。1.6秒的爆破，便结束了桥的一生。桥的残体沉于水中，成群游鱼，温柔摩挲着这座辛劳一生的桥。
作者简介：唐小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道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1999年毕业于湖南科技学院中文教育专业。2014年出版散文集《憧憬那片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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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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