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端阳，千年风物寄清欢

文/唐继华

南风入楚，五月风清。

九嶷山的云雾尚未散尽，阳明山的杜鹃已燃遍山脊，都庞岭的苍翠便顺着风势漫过天际，一路漫进潇水、湘水的波纹里。于是，两岸人家的炊烟便氤氲起岁岁如期的端午烟火。千年流转，永州的端午从不只是一场民俗仪式——它是山水文脉、乡土温情与先民智慧交织而成的诗意长卷，藏着湘南大地独有的温柔与风骨。

晨起的永州，天色尚青。乡野与古城巷陌皆染上一层清润气韵。推开半掩的木门，湿漉漉的空气里已浮动着草木的清芬。家家户户门檐下，新采的艾草青翠欲滴，叶片上还凝着细碎的露珠，像是夜露替它们净过身，才肯交到人手里。束束菖蒲挺拔如剑，叶刃修长，被红绳扎成一小把，依着古俗悬于门楣之上。“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这流传千载的谚语，是永州人镌刻于心底的安然期许。不必多言，一束艾草、一把菖蒲，便是最朴素的祝愿：以草木清芬拂去湿热浊气，以古朴仪式守护一方烟火安康。街巷间清香漫溢，混着粽叶的温润气息，丝丝缕缕，晕染出最动人的人间滋味。那是属于永州五月的味道——你闻到了，便知道，端阳到了。

永州的端午，滋味藏在岁岁传承的风物深处。最先唤醒味蕾的，是那一枚风药蛋。端午前后，山野间的艾草、菖蒲、薄荷、藿香等正是最鲜嫩的时候，采回来洗净，与鸡蛋同入锅中，文火慢熬。药香一点一点浸透蛋壳的肌理，蛋黄染上淡淡的草药色，剥开来，温润回甘，带着一股山野的清气。老人们说，吃了风药蛋，一整个夏天都不怕暑湿。这枚小小的蛋，不是药，胜似药；不是仪式，却比仪式更深地扎根在日子里。因为，它沉淀着古人天人合一、祛疾安康的生活哲思——你咬开它，便咬开了一整个湘南的夏天。而市井人家的灶台上，另一场热闹早已开场。巧手的主妇们围坐一处，箬叶在清水里泡软，糯米淘洗得晶莹透亮。包粽是永州人端午最隆重的手艺——箬叶裹糯，或佐以腊肉豆粟，咸香浓郁；或浸清碱入味，清清爽爽。手上翻飞之间，羊角粽玲珑如月牙，枕头粽饱满似方砖，棱角分明，扎得结实。邻里亲友相互馈赠，你家送来枕头粽，我家回赠羊角粽，一枚粽香便串联起脉脉乡情。那些包粽子的手，和接过粽子的手，都是温热的。《永州府志》里记载的千年古俗，不在书页里，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活着，热着，延续着。

若说艾草与粽香是端阳的温柔底色，那潇水湘水上的龙舟，便是端阳最激昂的乐章。潇湘二水汤汤，载动千年竞渡豪情。霞客渡畔、道州江面，一年一度的龙船竞渡盛会如期启幕。鼓声未响，江面已沸腾。这项赛事源自舜帝南巡的古老传说，历经宋时定型、代代传续，早已不是一场比赛，而是融进永州文化血脉里的集体记忆。彩绘精美的龙船分列江面，船头或龙、或虎、或凤、或麒麟，栩栩如生，威风凛凛。十三种漆色交相辉映，在水光中绚烂夺目，仿佛把整条江都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百舟竞发，百鼓齐鸣，声震两岸。鼓点密如急雨，擂在水面上，也擂在每一个观者的心头。选手们齐力挥桨，肌肉绷紧，号声铿锵——桨落，碧波碎。浪花飞溅处，水沫如雪，分不清溅出的是水，还是千年的回响。那壮阔的场面，是永州人骨子里奋勇争先的风骨，亦是对舜帝德风的绵长追思——永州人从来不只是守着山水过日子，还敢在浪头上争锋。

这便是永州的端阳——既有草木烟火的温柔缱绻，亦有江河竞渡的昂扬壮阔。它不张扬，却深入人心；不喧嚣，却震人心魄。艾草寄安，药蛋藏智，粽米含情，龙舟承魂——四样风物，四重深意，千年民俗在这山水之间生生不息。

岁岁端阳，山河无恙，烟火常温。古老的文脉不曾断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时光里缓缓流淌——流淌在每一扇悬着艾草的门楣上，流淌在每一枚裹着箬叶的粽子里，流淌在每一声劈开碧波的号子中。它滋养着每一寸潇湘土地，温润着每一个永州人的岁岁年年。

而你若在五月来永州，只需推开一扇门，深吸一口气————

那清芬里，便是千年。

作者：唐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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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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