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乌桕红时
文/梓歌
那年秋天,在懵懵懂懂中,我走进了珠泉完小一年级的教室。此后的几年,教室后面操场角落里的那棵乌桕树,成为了我整个童年最安静的朋友。
珠泉完小被老圩和新城夹在中间,像一枚被时光含着的杏核。老圩的石板路被赶圩人的草鞋和布鞋底磨得乌黑发亮,青苔从石缝里探出来,湿漉漉地绿着。嘉禾是古华的家乡,老圩的烟火气里藏着《芙蓉镇》里米豆腐摊子的影子,只是那时候我还不识字,不知道那些挑着担子吆喝米豆腐的婆婆们,在某个遥远的故事里早已活过一回。新城那边是另一种气象,录像厅的喇叭里反复放着港台歌,冰室的玻璃柜台上摆着橘子水和酸梅汤,卡拉OK的霓虹灯管在傍晚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粉蓝色。而我们的小学就蹲在这新旧交界的缝隙里,像一只蹲在门槛上的猫,左边耳朵听着老圩的鸡鸣,右边耳朵灌进四大天王的歌声。

乌桕树长在教室后面操场的角落里。那是一棵很老的乌桕,树干粗得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深灰色的鳞片,摸上去有一种干燥而温厚的粗粝感。春天它抽出菱形的小叶子,嫩绿得近乎透明;夏天开出一串串黄绿色的细花,像毛毛虫似的垂下来,没有人注意;可是到了十月,霜风一起,整棵树就像被谁从树梢往下浇了一桶熔化的铜——叶子从边缘开始,先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再往叶脉深处蔓延,变成桃红,变成紫红,最后整片叶子红得像烧着了似的。那不是枫叶那种收敛的绯红,乌桕的红是放肆的,是“错将铁皂作猩红”,是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吞进叶脉里才酿出来的红。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会跑到乌桕树下捡叶子。落在地上的叶子还带着霜打过的脆劲儿,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把最红最完整的叶子夹进字典里,过几天取出来,叶肉薄得像蝉翼,脉络却清清楚楚地凸着,红的颜色褪成一种安静的暗红,像旧绸缎的底色。我用这些叶子做了很多书签,送给同桌,送给前桌,也偷偷塞进家里长辈的书房里。
长辈那时临近退休,住在城里某单位的一间砖瓦房里,书房很小,一扇木窗对着天井。他翻开书看见里面夹着一片乌桕叶时,只是笑了笑,用钢笔在叶子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秋信”。家里另一位长辈则不一样,她会把那些叶子收拢起来,用棉线穿成一串,挂在灶台旁边的钉子上。她说,红叶子挂在家里,冬天烧火的时候看着暖和。
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位刚刚师范毕业的女老师。她声音不大,但念课文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有一次我因为贪玩没有完成作业,放学后被留在教室里。她没有骂我,只是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等着我把生字一个一个补完。天一点点暗下去,从教室后窗能看见那棵乌桕树的剪影,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暮色里。她忽然说:“你看那棵树,春天绿,秋天红,它不说话,但一年一年都记得自己该做什么。”那时候我听不懂这句话,只觉得她的侧脸在黄昏里很好看。
课间的操场是属于我们的。县城完小的孩子,身上总带着两种气息,一种是乡里孩子的顽皮野气,赤着脚在泥地里跑惯了的;一种是城里职工家庭子女的体面,白衬衫的领子总是翻得整整齐齐。可一下了课,这两种气息就混在了一起,谁也分不清谁了。

滚铁环的满操场疯跑,铁钩子推着铁圈哗啦啦地响,从乌桕树下绕过去又绕回来,铁圈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跳橡皮筋的女生把皮筋拴在树干上,两个人撑着,一个人跳,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脚底下翻出各种花样,影子在树荫里一跳一跳的。打沙包的追着人跑,沙包擦过乌桕树的树皮,蹭下一小块灰色的鳞片来。弹射瓶盖的蹲在墙根底下,把汽水瓶盖砸平了,用手指一弹,看谁的飞得远。打四角板的更热闹,用旧课本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四角板,你扇一下我扇一下,谁把对方的扇翻了面就算赢,赢来的四角板塞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一口袋的宝贝。
乌桕树就站在旁边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铁环上,落在橡皮筋上,落在沙包上,落在那些鼓鼓囊囊的口袋上。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抬头看。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一棵树站在一个地方,年年红,年年落,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那些年小县城的日子过得慢,但外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涌进来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开始卖一种叫金丝猴的瓜子,一角钱一包,包装袋上印着一只金色的猴子。我和同学合买一包,把瓜子壳嗑得满地都是。冰室里有了雪糕和绿豆冰棒,嘉禾电影院里放着《妈妈再爱我一次》,很多同学看完回来眼睛红红的。街上有人提着双卡录音机走过去,放的歌从“冬天里的一把火”换成了“对你爱不完”。
有时候傍晚放学,我站在操场上,抬头能看见晋屏山的清影,淡青色的山脊像一道细细的笔痕横在天边。烈士塔在丙穴公园的山巅上,远远地立着,塔尖被夕阳镀成暗橘色,塔身上“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几个大字在暮色里隐隐约约,那是萧克将军题写的。丙穴的洞口藏在山麓的石壁下,石壁上刻着“丙穴”两个字,穴里有钟乳石,地下流出来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乌桕叶一年一年地红。我把新采的叶子夹进一本又一本的书里,字典、课本、长辈送的那本《唐诗选》。长辈的书房越来越静,他坐在窗前看书的时候越来越多,说话越来越少。有一年秋天,另一位长辈把灶台上挂的那串乌桕叶取下来,换了一串新的上去。旧的叶子已经褪成了褐色,一碰就碎。她说:“树老了,人也会老的。”她把碎叶子拢在手心里,走到天井里,撒在了桂花树下。
家中那位长辈是1992年夏天走的。那天很热,蝉在老圩的树上叫个不停。另一位长辈站在天井里,抬头看那棵桂花树,满树的叶子绿得发黑,一丝风也没有。我翻开那本《唐诗选》,里面还夹着好几片乌桕叶,最老的那一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褐色,像一片薄薄的蝉蜕。叶子上“秋信”两个字还在,钢笔的蓝色褪成了灰蓝色。
小学还没有毕业,我转学到了乡下。一次进城的机会,我又回到珠泉完小的乌桕树下。那时候叶子还没有红,还是满树沉沉的绿,在春天的尾巴上微微地卷着边。我仰头看了很久,摘了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夹进字典里。那片叶子后来慢慢变了颜色,从绿到黄,从黄到浅褐,最后停在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那之后,有的老师调走了,有的老师退休了。她们像乌桕树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我童年的地面上,再也回不去了。
我离开嘉禾外出求学、工作已经很多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珠泉完小要重建校舍,乌桕树消失了。我没有回去看过。我不敢回去。我怕看见那个角落空空荡荡的样子,怕看见水泥地缝里连一片红叶也找不到,怕看见树墩上那一圈一圈的年轮早已被雨淋得发黑、被土埋得看不见了。后来有老同学告诉我,树真的没了。锯掉的那天天气很好,叶子正红着,工人们从树梢往下锯,红叶落了一地,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我常常想,如果那棵树还在,现在该有多高了。它的根扎在嘉禾的土里,扎在老圩和新城之间的那片操场上,扎在我六岁那年秋天第一次抬头看见它的地方。它的叶子年年红,年年落,年年有新的孩子把新的叶子夹进新的书里。可是它没有了。它变成了一堆木柴,或者一段朽木,或者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的一缕青烟。
但我又觉得它还在。它在我字典里那一片褪色的叶脉里,在长辈书上“秋信”两个字的灰蓝笔画里,在操场角落里那些被红叶一层层覆盖的旧时光里。乌桕树是一种相思树,古人说“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地说话。你听不见它在说什么,但你知道它在说着什么。
从我第一次看见一棵树把自己烧成那样好看的颜色,就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像长辈书房里的阳光,像灶台上的那串红叶,像所有我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乌桕的红,是把大半生的心血都凝在叶脉里,再一把火点燃。烧过了,就落了。落了,就再也没有了。
如果你翻开一本旧书,里面也许还夹着一片乌桕叶。暗红色的,薄得像蝉翼,脉络清清楚楚。你把它举到光里看,那些细密的叶脉像一条条小路,通向一个秋天的傍晚,通向一棵树的树梢,通向湘南小县城里一个六岁孩子第一次抬头看见的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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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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