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5种全球独有的东安蝴蝶“上户口”后，这位老教师把5000件标本全捐了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张雄
舜皇山深处，山风裹着草木气息。一位白发老人手持捕蝶网，步履蹒跚，目光却紧锁林间蝶影。他叫李贻耀，东安一中退休教师，孩子们喊他“蝴蝶爷爷”。
李贻耀在仔细观察蝴蝶标本。张雄 摄
李贻耀自费科研30余载，在舜皇山采集并发表5个全球独有的蝴蝶新种，将5000多件标本无偿捐给学校，建成全省首家专供中学教学、科研使用的蝴蝶馆。从讲台到山野，从教师到蝶类专家，他把一生刻进了蝴蝶翅膀的纹路里。
半百追蝶影
1942年出生于东安的李贻耀，年少时便立志成为一名动物学家。1959年考入湖南大学生物系动物专业，5年求学期间，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毕业时主攻鸟类分类学。
眼看就要踏上科研岗位，一纸分配通知，却让他走上三尺讲台。辗转多校后，1980年调入东安一中。上世纪90年代初，他已获评全国优秀教师、省教育系统劳动模范和中学特级教师。然而，教学任务繁重，加之家庭琐事缠身，他始终难以抽出精力投入科研。从毕业分配到下定决心，这一等，耗去了他最好的年华。
直到1995年，53岁的李贻耀横下心：自费搞科研。他放弃鸟类研究，转而研究蝴蝶。研究鸟类成本高，且鸟类活动范围大、迁徙路线长，因而个人无力追踪；而捕蝶网成本低廉，舜皇山就在本地，便于开展野外采集。
更直接的动因来自课堂：1980年讲枯叶蝶时，没有标本，学生瞪大眼睛，将信将疑。当时资料记载枯叶蝶仅见于四川峨眉山，他暗自琢磨，两地同属南方山地环境，东安舜皇山会不会也生存着枯叶蝶？借来的图谱翻得卷了边，笔记做了几大本。
1995年10月，他在城郊秦塘岭路边灌木丛瞥见那片枯叶般的蝶影，双手颤抖着一网下去，网破蝶飞。不甘心，次年6月再战，终获标本。这一标本不仅填补了教学空白，更推翻“湖南无枯叶蝶分布”的定论，而且东安的枯叶蝶色彩比图谱上的更为漂亮。老伴周秋英来了兴趣：“老李，我陪你。”从此，山野间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身影。
六年五新种
一只枯叶蝶远不够。1998年，李贻耀踏进植被原始、人迹罕至的舜皇山。面对成千上万只蝴蝶，他白天采集，夜晚对照《中国蝶类志》等图谱逐只辨认，常翻书至凌晨。一年光景，从“蝶盲”变“蝶通”。
真正的突破在2001年。李贻耀将一批图谱上查不到的标本寄给中国著名蝴蝶分类学家王治国。王治国耗时数月反复核验，结合外形比对与解剖观察，再经中国昆虫学会蝴蝶分会专家委员会审定确认后，给李贻耀打来电话。话音未落，电话这头的李贻耀已激动得握不住听筒：“李老师，你找到了全世界都没有的蝴蝶——3个新种！”
根据发现地和形态特征，李贻耀将其分别命名为湘南荫眼蝶、舜皇环蛱蝶和东安燕灰蝶。2002年论文刊发，这3个新种正式在世界蝶类中“登记户口”。从那一刻起，任何国家的蝶类名录里，都必须为这3种蝴蝶留出专属位置。
此后，攀上舜皇山高海拔区域成了常态。每年6月到7月，山蚂蟥最嚣张的时节，也正是李贻耀和老伴“扎营”最长的月份。一次下山，脚下一滑，小腿被岩石划出一道血口，周秋英赶忙包扎，他第一句话竟是：“网子没坏吧？”正是凭着这股痴劲，2004年2月，他撰写的介绍娥皇翠蛱蝶、周氏何华灰蝶两个新种的论文在权威杂志上发表。
至今，李贻耀已在舜皇山采集到354种蝴蝶，其中5种为全球独有的新种。在全国同纬度带中，蝶类物种密度之高、特有种之丰富实属罕见，在世界蝶类研究史上亦不多见。
东安蝴蝶馆里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张雄 摄
一馆半世情
标本越积越多，家中难以容纳。1999年，李贻耀向学校提议捐出1000多件标本建馆。学校腾出教室，中国昆虫学会蝴蝶分会理事长、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周尧题写馆名，东安蝴蝶馆就此诞生。此后逐年扩充标本，至2015年累计捐赠标本5000多件。这座全省独一无二的蝴蝶馆，后入选永州市科普教育基地。2019年，李贻耀获评“永州市最美科技工作者”。
东安一中党委书记唐善林说：“李老师数十年自费搞科研，给学校留下的不仅是一座蝴蝶馆，更是一份持之以恒的师者情怀。这笔精神财富，会一直激励着后来的学子。”
不上山捕蝶的日子，李贻耀便泡在蝴蝶馆里，一边制作标本，一边为学生做科普。他每年组建生物兴趣小组，培养出大批生物特长生，有的考入清华大学，有的在全国生物学奥赛中获奖。在上海某生物制药研究所工作的朱为回忆：“正是李老师那堂枯叶蝶标本课，让我迷上生物学，定下人生方向。”2021年，李贻耀将20多年研究心血凝成专著《舜山蝶影》出版，捐赠给市、县图书馆和全县中小学。
学生参观蝴蝶馆。张雄 摄
如今，脑梗后遗症虽拖慢了李贻耀的脚步，却拦不住他惦记舜皇山和蝴蝶馆。不久前，他又冒出新念头：“利用AI把馆内的蝴蝶标本‘复活’，让它们动起来，在花草丛中、绿树林间翩翩起舞，从而激发孩子们的学习兴趣。”
但凡身体撑得住，他便上山，还倡议组建舜皇山蝴蝶研究团队。老伴周秋英依旧备好干粮和药品，默默跟在身后。那件制标本的“独门神器”是他身体尚好时琢磨出来的，而今双手已不灵便，他便把制标本的手艺传授给青年教师，一招一式，比当年在讲台上还要有耐心。
有人问他何苦坚持？他颤巍巍举起一只东安燕灰蝶标本，对着光，看翅上斑纹细密如星图。半晌，轻声说：“全世界只有东安才有这个小东西。”老伴周秋英没搭话，只是轻轻把水壶放到他掌心，转身伏案给新采集的标本贴标签。窗外山风吹动标本盒里的蝶翅，沙沙轻响，像在翻一本无人能读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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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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