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华教我搞创作
■王海锋
古华,原名罗鸿玉,1942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嘉禾县石桥乡一个小山村,是我的同乡。他的哥哥罗鸿奎,是嘉禾县行廊完全小学的校长。行廊完小正是我的母校。1961年冬,古华肄业于郴州地区农校,后分配到郴州地区桥口农科所工作。196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0年结业于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古华是我国当代著名作家,共出版长篇小说8部、中篇小说12篇、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12部。其中《芙蓉镇》于1981年获首届茅盾文学奖,后被谢晋导演于1986年在我们湘西王村拍成电影,搬上银幕,轰动全国。

1976年5月,我和古华就有了交往。下面,我把自己在和古华的交往故事,特别是古华如何教我搞创作的故事和大家分享。
一、古华帮我改剧本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当时我在街洞煤矿子弟学校担任教导主任,除教高中语文和物理课外,还负责学校文艺队的工作,并负责搞编剧。1976年初,郴州地区文化局下发通知,决定6月份在安仁县举办郴州地区厂矿文艺调演。为迎接这次调演,矿宣传科要求以矿子弟学校文艺队为主体,组建矿文艺队,作好参加调演的准备。写剧本的任务,落到了我头上。通过近两个月的努力,由我编剧、茶山岭工区皮定全同志谱曲、反映下乡知青生活的花鼓戏《下乡前夕》提交矿文艺队排练。正在此时,我从在郴州地委宣传部工作的堂兄王少哲那里,得到了古华当时正在街洞煤矿附近的栖凤渡公社畔冲大队豪头村体验生活的消息。豪头村与我矿瓦岗寨家属区鸡犬相闻,丘田之隔。于是我带上剧本和同室好友袁武陵老师去拜访了他。到他住地互报家门后,两个嘉禾老乡一见如故,无话不谈。当他知道我是行廊村人,1957年7月行廊完小毕业,是他哥哥罗鸿奎的学生后,更感亲切。我说我是来拜师的,请古华老师对《下乡前夕》这个剧本给予斧正。他谦逊地说:“不喊老师,我大你三岁,称老兄”,并答应看看我的剧本。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古华来到我们矿子弟学校,我把负责文艺队的周福祥、李亚洲、李湘晨、张中朝和陪同我去拜访他的同室好友袁武陵等几位老师请来和古华见面,并请有较高烹饪技术的张德高老师,搞了一桌以鱼为主菜的便宴款待他。席间,古华在充分肯定剧本的同时,讲了他的修改意见,主要强调要在刻画人物心理上多下点功夫。并谦虚地说:“戏剧我是外行,过几天,我帮你们把郴州地区歌舞团的荣培羽老师请来,帮你们辅导一下。”果然不几天,古华陪荣培羽老师来到矿里,来到我们的排练室,手把手地教我们,边排边修改唱词和台词,大大提高了这台戏的演出效果。后来,于6月在安仁县举办的郴州地区厂矿文艺调演中,我们街洞煤矿文艺队的花鼓戏《下乡前夕》荣获一等奖。郴州地区文化局的秦副局长得知我们这台戏从剧本到排练得到过古华和荣培羽老师的修改和指导后,笑着对我们说:“难怪你们得一等奖,原来后面有高人指点啊!”
二、古华教我搞创作
参加完郴州地区厂矿文艺调演,我回到街洞煤矿。不久后,我到豪头村拜访古华,感谢他和荣培羽老师对《下乡前夕》剧本的精心修改和对剧组的指导。当听我说获得一等奖后,古华高兴地说:“值得庆贺!值得庆贺!来,吃个烤红薯,一起庆贺。”接着,他送我一本他的新作长篇小说《山川呼啸》。我接过书,羡慕不已,兴奋不已,感慨不已。他见状,鼓励我说:“你已写过剧本,又教高中语文,有写作基础,还有写作环境,可以在小说创作上试一试,闯一闯。”接着他说:“搞文艺创作,没有什么巧,处处留心皆学问,要做生活的有心人,多记笔记多练笔。不瞒你说,我已坚持写了十几年的日记,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写一段,或写一件事,或写一段对话,坚持写下去,把手写活了,写到什么时候能把很普通的一件事写得津津有味,有一种生活的情趣了,就可以写小说了。他接着说,但是即使可以写小说了,开始时也不见得写得很好。我初写的作品,大多是一些稗谷子。”他接着说:“我送给你的这本《山川呼啸》的小说中,塑造了一个人物,就是公社广播员王艳,我赋予这个人物的性格就是爱打扮,虚荣心强,好表现。这个人物的原型就是从长沙来的下放女知青。”原来,古华在创作《山川呼啸》之前,有一天,古华的爱人给他讲了一件外面听来的新鲜事,说是有个从长沙下放到郴县桥口公社的女知青长得很漂亮,在一次开玩笑的时候,别人讲她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脸上的酒窝太浅。并告诉她加深酒窝的办法就是晚上睡觉前和早晨起床后,用左右食指压脸上酒窝九九八十一下,坚持三个月必见奇效。这位女知青果然照此法坚持了三个月,之后见熟人便问我脸上的酒窝是不是深了一些?古华听此故事后,哈哈大笑,并随即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后来,当他创作《山川呼啸》要塑造一位虚荣心强的公社广播员王艳的形象时,长沙女知青压酒窝的故事立刻在脑海里呈现出来。古华当时对我说:“我几乎原封不动地把那位长沙女知青压酒窝的事安在了王艳身上。”
三、古华给我讲《芙蓉镇》
古华赠我《山川呼啸》后,我们的交往一直延续下来。我回嘉禾路过郴州时到他租用的郴州卫校的简陋住房拜访过几次。1980年底,我和他在郴州见过一面。那次见面,我告诉他,我已从街洞煤矿调到省轻工业学校,他祝贺我调省城工作。接着,他告诉我,1980年他参加了在北京举办的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作为文学讲习所的结业习作,他于1980年7月18日至8月4日,在我们郴州宜章县莽山林场,用不到20天时间,创作了一部小说叫《芙蓉镇》。回北京后,进行了整理和修改,已投《当代》杂志,可望发表。他说,这部小说是他1978年秋天到桂阳县采访时,了解到一个在“四清”运动中被错划为“新富农”的寡妇的冤假错案。故事本身很惨,这个寡妇前后死了两个男人,她却一脑子的宿命思想,怪自己克夫,晚上偷偷地去给两个男人上坟,最后也疯了。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这个“新富农”寡妇才得以新生。我问古华:芙蓉镇指的是桂阳的哪个乡镇?古华说:芙蓉镇是个虚构的地名,但我是以我们嘉禾县的塘村墟为原型来描写的。他接着说:小说开篇的第一句是这样写的:“芙蓉镇坐落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峡谷平坝里,古来为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关隘要地。”他接着说,我们嘉禾的塘村墟是临、蓝、嘉三县交界之地,写小说可以虚构,我把它扩大为三省交界之地了。
这次见面之后,我与古华的下次见面是在长沙。我在湖南省轻工业学校工作期间,于1982年底和1983年初,参加了长沙市文学工作者协会、《新创作》编辑部、长沙市东区文化馆联合举办的青年文学讲座,先后听了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莫应丰、古华及张扬、韩少功、叶蔚林、任光椿、康濯等我省二十位新老著名作家的讲课。其中,听古华的课是在1982年12月26日,毛主席的生日这一天。我坐在会场的第一排靠左边的位置,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我,我迎上去和他亲切握手,互致问候,他答应讲座结束后我们聊聊。在文学讲座时他演讲的题目是《谈谈“芙蓉镇”的创作体会》,首先他谦虚地说:我是怎样学起做小说,又怎样写出《芙蓉镇》来的?这要从我的阅读兴趣谈起。我读过一点书,可说是胃口杂,不成章法。起初是小时候在家乡农村半生不熟、囫囵吞枣地读过一些剑侠小说,志怪传奇,倒也庆幸没有被“武侠”引入歧途,去峨眉山寻访异人领授异术。接着下来读《三国》、《水浒》、《西游》、《红楼》,读“五四”以来的名作,才稍许领悟到一点文学的价值所在,力量所在。至于走马观花地涉猎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文学,沉迷流连于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梅里美、巴尔扎克、乔治·桑等所创造的艺术世界、人物画廊,则是中学毕业以后的事了。后来年事稍长,生出些新的癖好,鸡零狗碎地读过一点历史的、哲学的著作,中外人物传记,战争回忆录,世界大事纪等等。又因生性好奇好游,却无缘亲眼见到美利坚的月亮、“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法兰西的水仙、古罗马的竞技场,只好在书的原野上心驰神往。还追踪着报刊上披露的一则则有关航天、巡海、核弹、飞碟、外星人、玛雅文化、金字塔和百慕大魔三角奥秘的各种消息,来做一个乡下小知识分子“精神自我会餐”的梦,叫做“好读书,不求甚解”,以读书自乐自慰。日积月累,春秋流转,不知不觉中,我就跟文学结下了一种前世未了之缘似的关系。就这样,我大着胆子,蹒跚起步,学着做起小说来了。在讲到《芙蓉镇》的创作时,古华讲道:我们首先要搞清楚小说的创作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工作?这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而且是一种不能重复的劳动,既不能重复别人的,也不能重复自己的,要“喜新厌旧”,不断地出新,它没有一个固定的规律,也没有一个一成不变的模式,也没有什么秘诀,如果有,它绝不会被泄露,将会作为祖传秘方传给他的后代,可是古今中外世袭作家屈指难数。因此,路还得靠自己走。古华接着说,《芙蓉镇》的主人公是一个“新富农”寡妇,在艺术上,写女人命运的小说很多,再写寡妇,艺术上很难出新,怎么办?古华说,他主要在写作技巧上注重了以下几点:
第一、要注重小说的思想性。
古华说,一切文艺作品都具有思想性。一个作品没有思想性,就像是一个人没有灵魂。一篇小说的思想性是作家刻画人物反映社会所表现出来的创作思想倾向,而倾向又是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反映出来的。赞美谁、歌颂谁、同情谁、讽刺谁、鞭挞谁、揭露谁、打击谁,都反映出作者的立场、观点和思想感情。所以,作品的思想高低和作家的思想高低是成正比的。决定作品和作家的高低优劣,最终还得看思想高度。这就要求作家首先对社会要有一个深刻的认识,要有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在思想上有一个明确的、高尚的思想境界。鲁迅写《阿Q正传》表达了对阿Q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思想感情,直到现在对我们还有很深刻的教育意义。古华说,我在小说《芙蓉镇》中描写芙蓉姐,不是为写寡妇而写寡妇,是通过写芙蓉姐的命运来深刻揭露“左”倾政策的谬误。
第二、要注重人物的刻画。
古华说,有人物是小说的主要特征。因此,高尔基说“文学就是人学”,这是很有道理的。一个作品成不成立,看你写的人物活不活,站不站得起来。施耐庵之所以不朽,是因为在《水浒》中写了武松、鲁知深。《三国演义》、《西游记》也有几个千古流传、有口皆碑的人物。《红楼梦》也是如此。所以这些作品是不朽的,世世代代将流传下去。小说的人物之所以能站立得起来,活生生的,这是因为进入小说的人物总有一个或几个性格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都有鲜明的性格特征。如诸葛亮的特征就是智慧,为了写诸葛亮的聪明,作者罗贯中不惜歪曲历史事实,如赤壁之战,这在我国古代的军事史上是一个以少胜多的光辉战例,在历史上起决定作用的是周瑜,可小说火烧赤壁的功劳记在了诸葛亮头上。曹操的性格特征是奸诈,如他杀杨修只因杨修识破了他的计谋,及念及了想退兵的心思。《红楼梦》中贾宝玉的性格是任性、多情,林黛玉则是多愁善感。现代小说也是如此,凡能成立的小说,总有一个或几个性格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古华接着说:在我创作的《芙蓉镇》里面,也刻画了胡玉音、秦书田、谷燕山、黎满庚、王秋赦、李国香等几个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在刻画人物方面,我这里以胡玉音为例。我赋予胡玉音的形象是美丽、善良、聪明、勤劳。她以卖米豆腐为业,后发家致富,在“四清运动”中,被打成“新富农”。我在小说中是这样描写她的:近年来芙蓉镇上称得上生意兴隆的,不是原先远近闻名的猪行牛市,而是本镇胡玉音所开设的米豆腐摊子。胡玉音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女子。来她摊子前站着坐着蹲着吃碗米豆腐打点心的客人,习惯于喊她“芙蓉姐子”。也有那等好调笑的角色称她为“芙蓉仙子”。说她是仙子,当然有点子过分,但胡玉音的形象却是过往客商有目共睹的。镇粮站主任谷燕山打了个比方:“芙蓉姐的肉色洁白细嫩得和她所卖的米豆腐一样。”她待客热情,性情柔顺,手头利落,不分生熟客人,不论穿着优劣,都是笑脸迎送。“就是骂人、咒人,胡玉音眼睛里也是含着温柔地微笑,嗓音也和唱歌一样的好听。”古华通过上述描写,把胡玉音美丽、善良、聪明、勤劳的人物特征刻画得活灵活现。当然,古华在小说中对胡玉音的描写还远不止这些。

第三、要注重在结构上进行创新。
古华说,文学界把结构比喻成小说的骨架。结构是骨架,要有力。有人把好的小说结构比喻成“凰头、豹尾、猪肚子”,头要好看,一看就吸引人,豹尾很有力,小说的中间是肚子,肚子就要像猪肚子那样滚圆、充实,里面有很丰富的内容。小说的结构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每个作者都有自己的结构方法,同一个作者创作不同的小说也有不同的结构方法。西方的作品很讲究结构,西方这个派、那个派,就是在结构上变化。我的长篇小说《芙蓉镇》,就是用人物来结构小说的,寓政治风云于风俗民情图画,借人物命运演乡镇生活变迁。全书四章,每章七节,每节都以一个人物为主要描写对象来写,全书的历史跨度近20年。作品围绕山区小镇“芙蓉镇”青年妇女“芙蓉姐”卖米豆腐发家而招致不幸的故事,描写了几个饶有风趣、性格各异的人物的悲欢遭遇,深刻揭露了“左”倾政策的谬误,热情歌颂了山里人善良的心灵和纯真的爱情,展现了秀丽多姿、耐人寻味的农村生活图景。古华说,我用人物来结构小说,这是一种探索。
第四、要注重细节的描写。
古华说,有的作家把人物、结构和细节称为小说的三个环节,如果说人物是小说的栋梁,结构是小说的骨架,细节就是小说的装饰,它是用以刻画和丰富人物性格的。没有好的细节,小说就像得了贫血症的人一样,苍白无力。因此,写小说要注重细节的描写。如何在细节上下功夫,我以描写《芙蓉镇》中的秦书田这个人为例来说明一下。秦书田上世纪五七年被错划成右派,每次运动都把他当活靶子,常挨斗,可他一直不承认他自己是什么右派,没有反过党和人民。因此,他心里很踏实,在逆境中,一直保持着乐天派的性格。由于他既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又任过县歌舞团的编导,有很强的活动能力和组织能力,他的这些基本特征就决定了他具有足智多谋的性格。一个足智多谋的人,长期处在逆境中,必然要利用他的聪明才智求生存,尽可能多地维护自己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利益。因此,我在小说中从多方面对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进行了塑造,安排了许多笑中带哭、哭中带笑的细节。接着他讲,我这里讲两个细节:
第一个就是秦书田在“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挨整的细节。古华说,有一天,全公社召开万人大会进行动员,各大队的五类分子也被带到大会会场示众,一串一串的就像墟场上卖的青蛙一般。示众之后,他们被勒令停靠在会场四周的墙角上接受政策教育。可是后来大会散了,人都走光了,芙蓉镇大队的二十三名五类份子却被丢弃在墙角,被押解他们来的民兵忘记了。严肃的阶级斗争场合,出现了一点不严肃。可是当初宣布大会纪律时有一条规定:没有各大队党支书的命令,各地的五类份子一律不准乱说乱动,否则以破坏大会论处。这可怎么好?难道真要在这墙角呆到牛年马月?后来还是秦癫子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叫同类们站成一行,喊开了口令:“立正!向左看齐!向前看!报数!稍息!”紧接着他煞有其事地来了个向后转,走出两步,双脚跟一碰,立正站定,向着空空如也的会场,右手巴掌齐眉行了个礼,声音响亮地请示说:“报告李书记!王支书!芙蓉镇大队二十三名五类分子,今天前来万人大会接受批判教育完毕,请准许他们各自回到生产队去,悔过自新、管制劳动!”他请示完毕稍候一刻,仿佛聆听到了谁的什么指示,答复似的才又说:“是!奉上级指示,老实服法,队伍解散!”这样,他算手续完备,把大家放回来了。
古华再举个了描写秦书田的一个细节:“四清运动”时,胡玉音被打成了新富农,黎桂桂被逼,寡妇胡玉音成了富农婆,和秦书田一起被罚扫青石板街,在长期的管制劳动中,秦书田和胡玉音产生了爱情,并且有了身孕。这时,秦书田到四清上台干部王秋赦那里去请求开个证明到公社去登记结婚,遭到了王秋赦的一顿臭骂,讲他们是社会渣滓,不算公民,不能结婚。秦书田咬了咬嘴皮,脸上再没有讨好的笑容,十分难听地说:“王支书,我们总还算是人呀!再坏再黑也是个人……就算不是人,算鸡公鸡婆,雄鹅雌鹅,也不能禁我们婚配呀!”这样好说歹说,王秋赦才在骂声中同意他们结婚,但有个条件,就是要贴白纸对联,这白纸对联是扫“四旧”那年兴起的一种新风俗,是为了惩罚、警告街坊上那些越墙钻洞、偷鸡摸狗的男女,把他们的丑事公之于众,使其在革命群众中臭不可闻而采取的一项革命化措施。第二天,大队民兵送来了一幅白纸对联,写得很挖苦,胡玉音一看就哭了,秦书田是这样劝说的:“玉音,你先莫哭,看看这对联上写的什么?对我们有利没有害呢!”秦书田边开导边把对联展开来说:“大队干部的文墨浅,无形中就当众承认了我们的关系。你看上联是‘两个狗男女’;下联是‘一对黑夫妻,’横批是‘鬼窝’。‘一对黑夫妻’,管它红、白、黑,人窝、鬼窝,反正大队等于当众宣布了我们两个是夫妻,是不是?”秦书田真是有他的鬼聪明,胡玉音停止了哭泣。
古华通过对秦书田挨批斗和贴婚联这两个细节的刻画,把秦书田足智多谋的性格刻画得栩栩如生,令人叹服。
事实证明,古华在写作手法上的“四个注重”,正是长篇小说《芙蓉镇》获得巨大成功的重要原因。古华的精彩演讲赢得了台下听众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古华演讲结束后,和我进行了简单的交谈,问及了我的近况及写作情况。我说:“这些年,按照你的吩咐,我坚持了练笔,先后写了花鼓戏《退婚》、《婚前戏仙姑》;小说《“土皇帝”的懊恼》、《土华侨》、《舞台风波》、《金唢呐》;歌曲《园丁颂》;电影剧本《崇高的事业》,很杂,很浅,比你讲的‘枇谷子’更为枇谷子。”古华听后笑了!我接着说:“所以我一直不敢往杂志社寄出去。只有电影文学剧本《崇高的事业》,在1979年国庆节后,通过省话剧团李波老师的引荐,送给潇湘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唐老师看过,他说,有修改价值。”古华听到这里说:“很好嘛,继续练。”谈到这里,我不敢多耽误古华的时间,就此告别。告别前,我请他给我签字留念,他于是在我的笔记本上签上了他的大名,古华的“华”字,写的是繁体字,端庄秀丽。
四、几点启示
从以上古华教我搞创作的几个故事中,在文学创作的问题上,我得到以下几点启示:
第一、要勤奋读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搞文学创作就要多读书,要把古今中外的书读个遍。特别要多读点经典作品,有定论的作品。“名师出高徒”,“功夫做在文章外”,除了读小说,还要读点别的,尤其要学习党的创新理论,学点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这样才会有对生活的敏锐的观察能力,我们才能从纷繁的日常生活中提取出自己所需要的文学素材,这样写出的作品才会有深刻的思想内容。
第二、要做生活的有心人
古华多次对我讲过,要做生活的有心人,要不断地积累生活,把自己记忆的筛子孔搞得越小越好,以免把一些有用的文学矿石漏掉了。要在生活中捕捉到有价值的文学素材,就要善于观察,观察要细致入微。有一次他对我说,擦汗,男同志和女同志擦汗的方式就不同。又如戴帽子,浅戴者洋洋得意,深戴者一幅倒霉像,歪戴帽子水里水气。这是外表的,还有心理状态,这就要熟悉生活,熟悉你所描写的对象,抓住其独特性。被人忽略的东西,你能抓住,并恰当地表现出来,人家才能承认你熟悉生活。
第三、要刻苦练笔
古华在提倡勤奋读书的同时,还提倡要多记笔记多练笔,不要去走什么捷径,文学创作没有捷径可走。他说,八十年代初,一些地方流传几本鼓吹一下子便会写小说的书,什么《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小说词典》等等,那是不可信的。古华写小说之前,写了十几年的日记,每天晚上睡之前写一段,或写一件事或写一段对话,不想写也要硬着头皮写。他说:“把手写活了,写到什么时候能把很普通的一件事,写得津津有味,有一种生活的情趣了,就可以写小说了”。功到自然成,要有恒心,文学创作最需要恒心,马拉松赛跑,看谁能跑到终点。
第四、要刻意追求
现在读者对小说的要求越来越高,几十年前够得上发表水平的作品现在就不一定给你发表。古华称他自己初发表的作品是“秕谷子”,起点很低,患有粉饰生活的“文学苍白症”。因此,搞文学创作的人,要不断进取、锐意追求,力求写出具有我们中国特点、中国口味,又能发挥出“杂交优势”的好作品,为人民提供高质量的精神食粮。如何去刻意追求,追求什么?
一要追求“新”字。新的东西总是逗人喜欢的。新衣服、新房子、新家具人人都喜欢;新鲜、新颖、新奇人人都喜好。文学和医学不同,医学越老越好,祖传秘方更好。文学不同,“各领风骚数百年”,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现在小说在文学中称老大。木工、裁缝学师可能出高徒,但跟一个作家学习写作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好作家。因为文学不可能搞系列化、规格化,要那样,文学就死了。刚刚粉碎“四人帮”,刘心武的《班主任》出来了,当时起了爆炸性的作用。它冲破了“三突出”的框框,提出“救救孩子”的口号,使人耳目为之一新。
二要追求“真”字。真实是文学的生命。要真实地反映生活。现在我们对一些电影、电视剧和作品有反感,就是那里面有假的东西。有部电影叫《高山上的花环》,这部电影之所以深受读者欢迎,很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真实,连长梁三喜那张血染的账单很真实,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四人帮”倒台不久,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沂蒙山区农村还很穷,“月亮湾”还没有笑声,这就很可信、很真实。情真才能意切。最好的作品,往往是感情最真实的作品。
三要追求“深”字。鲁迅说过:“选材要严,开拓要深。”我们看一篇小说讲有意思,没有意思,用文学语言来讲,就是讲主题深不深。鲁迅写的《药》,它的主题就是反映辛亥革命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发动群众。表现在小说里面就是体力劳动者小栓吃革命烈士的人血馒头。这个主题深不深?当然很深,它反映了时代的特点和资产阶级革命的不彻底性。
四要追求“精”字。古华说过:“文贵精。言贵简。”讲求节奏、速度、色彩,这是当代生活的一大特征。我国优秀的古典文学名著都是十分讲究节奏和速度的。一部《三国演义》不到九十万字,却写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天下大势”、战乱纷争;一部七十一回的《水浒》写了北宋末年一次规模巨大、英雄奋起的农民战争;一部《红楼梦》则是鬼斧神工,把整个封建社会浓缩成一座大观园、荣宁二府,表现的是整个封建社会的兴衰,为我们提供的是一部封建社会的大百科全书。古华说,他写的《芙蓉镇》在十五六万字的篇幅里表现、包容了可观的社会内容,反映了近二十年来农村的众生世相,有一种生活的密度,被人们称作“浓缩型”小说。
新时代要有新作为,让我们认真学习和借鉴古华的创作精神和经验,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发展道路,以更多的文学精品奉献人民,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不断铸就中华文化新辉煌而努力。
(作者王海锋系湘西州直工委原书记,1945年5月生,湖南嘉禾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曾撰写过百余篇理论文章和调查报告在各级报刊、杂志上发表,并出版理论文集《工作实践与理论探索》、诗集《如诗岁月》和纪实文学《追梦岁月》。此稿为作者2020年9月在湘西州委宣传部组织的“全民阅读·绿书签”公益活动上的演讲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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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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