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牺牲消防员母亲试管再孕:盼孩子有他的痕迹
发布时间:2016-02-24   来源:中国青年网

天津爆炸事故中有110名消防员牺牲。


蔡家远(中)与父母的合影 图/钱江晚报

  初春的打鼓坪乡有些阴冷,雨一直将下未下,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味道。

  43岁的刘云爱把自己裹得厚厚实实:整套的棉睡衣,白色的毛线帽子,小丝巾严实的系住脖子。

  怀孕才3个月的她显得身形宽大,挪动脚步也有些困难。

  这一天是2月22日,农历正月十五,刘云爱的丈夫蔡来元找了一块干燥地,面向大山,点燃一沓黄纸。

  去年8月12日,他们19岁的儿子蔡家远,天津消防总队八大街中队的消防员,在天津爆炸时牺牲。

  临近春节,蔡家远的同龄人陆续回到家乡。刘云爱躲在家里,倒头睡了好几天:“不敢出门,不敢看,怕想起儿子。”

  打鼓坪乡地处永州市南部,刘云爱所在的东河沿村坐落在一个狭长的山谷里,四周群山环绕。对于山坳里的刘云爱来说,再次生育,几乎是她转移痛苦的唯一方式。

  她尝试了试管婴儿手术,成功了。在本该成为祖母的年纪,又再一次当妈妈。

  除了刘云爱,另一位天津爆炸牺牲消防员的母亲也在年前做了试管婴儿手术。

  她们以这样的方式来寻找失去的儿子。

  每日人物 朱柳笛 发自湖南长沙、永州(明鹊对此文亦有贡献)

  5%的成功几率

  2015年10月的一天,刘云爱甚至是带着些许急迫爬上了手术台。

  狭长的取卵针很快进入她的身体,穿过阴道穹窿,直达卵巢,将卵子吸取出来。

  “疼。以前生孩子也没这么疼。”咬着牙,她被束缚起的手脚还是忍不住颤抖。

  刘云爱拒绝了麻药。

  她有自己的理论,麻药对身体有损害,不利于以后怀宝宝。

  10分钟的时间里,取出了8个卵子。她称呼它们为“泡泡”。在她的想象中,这些“泡泡”应该是透明的,看起来有些像吹起来的肥皂泡,只是小到肉眼看不见而已。

  它们被迅速移到含胚胎培养液的培养皿中,放置在37摄氏度的培养箱里,成为受精卵,然后就是等待。

  刘云爱总算松了一口气。就在去年的9月12日,天津爆炸发生后的一个月,她就赶到了长沙这家生殖与遗传专科医院,咨询试管婴儿的手术。

  这速度让主治医生张红有些吃惊。

  她接触过孩子意外死亡的案例。有些人沉浸在悲伤中,过好几年才会想起做试管。

  刘云爱却有这份理性。她知道,越早希望越大。

  她对张红提起自己在天津爆炸时牺牲的儿子,拿出19岁儿子的照片,看了又看,这情景让张红也觉得受不了。

  但她说得很直接,以刘云爱的年纪,只有5%到10%的成功率。

  这一趟出行,刘云爱心情黯淡。蔡来元为哄她开心,拉着她去医院旁边的理发店剪短了头发,这样看起来年轻、精神一些。

  刘云爱在镜子里端详了自己一番,才43岁的她,因为儿子去世伤心过度,憔悴得像老了10岁。

  蔡来元还要带她去一旁的美容院做个皮肤护理,被她拒绝:“不如留着钱做试管婴儿的手术。”

  她拉着蔡来元商量:“5%到10%的成功率,做不做?”

  蔡来元没有犹豫:“只要有一点成功的概率,就做!”


  19岁的离开

  刘云爱最近常常做梦。

  梦里多半都是儿子。光着身子的蔡家远,躺在担架床上,挣扎着呼喊:“爸爸妈妈,我被火烧得好疼。”

  她急得不行,跑去寻丈夫蔡来元:“你快去救远仔。”回头只看见雾蒙蒙的前路,儿子也不见了,不知该往哪里走。

  猛地醒了过来,心还在砰砰地跳,冷汗腻腻的。凌晨3点,寂静的山洼里,黑黢黢一片,听不到丝毫声响。

  在料理完蔡家远的后事离开天津后,刘云爱常被这样的噩梦驱赶得精疲力竭。

  这让她更怀念以前的日子。

  十几年前,刘云爱的老房子就盖在山坡坡上,家里穷到揭不开锅,她心疼儿子,攒了点钱拿给他买零食。蔡家远总跟她说,不买零食,要把钱存起来盖房子开店。她回想那些日子,觉得还真不是捱下来熬过来的,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

  儿子入伍前,她家刚盖起了三层小楼。一儿一女,富足,“生活甜的咧”,那大概是刘云爱最平静又值得期待的时光。

  就在爆炸前一天上午9点,蔡来元在手机上还收到了蔡家远的留言:“爸,这么多年你辛苦了。祝你生日快乐。原谅儿子不能陪在您身边!”蔡家远还说他明天再打电话给蔡来元和刘云爱。

  刘云爱再没等来儿子的电话。她看到天津爆炸的消息,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哆嗦到不行,最后瘫倒在地,站不起身来。

  儿子死后,她成了无法释怀的母亲。一切难以表达的情绪都可以叫:“因为他不在,因为我没能让他安全。”

  “才19岁啊。早知道会有天津爆炸,别说是当消防员,就是去挖金子,我也不会让他离开。”她甚至开始懊悔起当年同意丈夫给儿子取名:“叫什么家远,远到再不能回家了。”

  她有过许多想法,死去,或是离婚。

  此前在天津,站在安置宾馆的窗前,刘云爱几次想跳楼:“跳下去,找我儿子。” 如果不是丈夫说,儿子为你争气了,你更不应该死。她也许真的就随儿子去了。

  面对丈夫,她也态度坚决。

  “现在的年纪,我怕是等不到再生一个的时候了,但是你还可以。不如我们分开,你再找个人,给你生个儿子。”她平静地对丈夫说。

  丈夫心疼她。你已经为我生了两个孩子。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你分开。刘云爱知道,一向沉默寡言的丈夫说出这两句话,是多么不容易。

  她开始寻摸: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把儿子找回来。外甥女建议她去咨询下试管婴儿,她觉得一下有了希望。

  蔡来元担心太快了,想等儿子的事情都料理完再说。刘云爱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刘云爱说,她有时候也是在赌气。她生性要强,不论用什么办法,也要再生一个孩子,让老天爷看看。


  7细胞的希望

  等待的胚胎有了结果。

  在3天时间里,8个胚胎经历数次分裂。良好的胚胎应该是分裂了3次的8细胞,也有可能小于8。

  生命力相对强大的“5”细胞和“7”细胞被小心得植入她的体内。

  张红觉得刘云爱是幸运的。在她看来,刘云爱的身体条件,并不算同龄孕妇里出色的,卵巢功能也不是很好,但却一次成功。

  只上过三年小学的刘云爱,对怀孕有自己的理解:“和造房子一样,房子住得舒服,‘泡泡’才不会走。”她为自己制定了一份锻炼身体和补充营养的计划。

  取出卵子之前,刘云爱就住在医院旁专为做试管婴儿手术者提供食宿的旅店里。旅店老板龚立华记得,每天凌晨6点,这位大姐就爬起来跑步。绕着小区的空地,记不清是多远的距离,只是不间断的跑,跑上一个半小时。

  早饭就煮蔡来元为她捎来的四条老家的野泥鳅。刘云爱听人说,这种泥鳅高蛋白,很补身体。野生泥鳅吃完,再去附近的菜市场买活的。

  怕影响身体,爱吃海椒的她,什么佐料都不敢放,用白水把泥鳅煮得稀烂,再下一把面条或米粉。

  她甚至翻看起了“宝宝书”,字认的不多,总是吃力得很。

  书上说,胚胎植入的第10到14天,可自行检测是否怀孕。龚立华也建议她,最好等到第10天再测,否则怀孕了又没测出来,心情低落,也会影响胚胎的正常发育。

  可到了第8天,刘云爱实在忍不住了。她悄悄取了验孕纸试了,因为眼睛有些老花,又着急,始终看不清有几条杠,只能拿给同屋的小妹看。对方惊叫了一声:“哎呀阿姨,两条杠,你怀上了。”

  一开始刘云爱不肯相信:“我怎么看不到?你再仔细看看,别是弄错了。”

  直到龚立华带着她去附近的妇幼保健院验了血,最终确认怀孕,她才有了笑容,立刻打电话告诉丈夫,还给挤在一处的女孩们每个人都包了100元的红包,一下子发出去3000多元,一点都不心疼。

  28天的心跳

  如今,刘云爱常有错觉。

  她清楚的知道,肚子里的,是另一个孩子,有时候又恍惚觉得,这是儿子去世后投胎来的。

  如果没有天津爆炸的意外,今年9月,儿子就会复员回家。和他谈了4年恋爱的女朋友,她也见过,是个水灵姑娘,还经常在网上跟她聊天,她原本期待着儿子结婚成家,尽早让她抱个孙子。

  蔡家远去世后不久,她就幸运的有了一个孩子,冥冥中的这种“传承”,让刘云爱坚信,未来出生的孩子身上,一定留有儿子的痕迹。

  她内心又有些忐忑。怕这一胎会生出女娃。她今年43岁了,已经有一个女儿,根植在她脑子里的一个信念是:必须给丈夫留下一个儿子。

  “女儿也好,我们一样照顾,一样心疼。”蔡来元宽慰她。

  她常感慨这次怀孕同以前相比很不一样。那时候她年轻,不更事,怀孕三、四个月没有察觉,直到生产的时候还进山砍柴,身子轻快得很。

  这次她常常感觉疲惫,有时候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沉重的肚子不知该搁到哪里好。

  怀孕27天时,刘云爱流血了,她慌作一团,跑到妇幼保健院做了黑白B超,医生说,目前根据片子,还看不出有没有娃娃的迹象。

  她抱着丈夫哭作一团,一整夜没睡觉。28天时,赶到做试管婴儿手术的医院复查。彩色B超检测出婴儿的心跳,二人喜极而泣,又哭了一场。

  从长沙返回打鼓坪乡后,刘云爱的双手再没有沾过一丝家务。丈夫料理一日三餐,她感激他,又常挑剔,有时候也会发火,嫌他青菜里放海椒,怕对娃娃不好。21岁的女儿也天天为她跑前跑后。

  她不敢出门,天天就在家里守着,生怕有半点差错。她一直不愿意说出自己怀孕的消息。直到儿子的战友张梦凡来看她。她在火炉边告诉了张梦凡这个消息。刘云爱眼中的神采让张梦凡放了心。“谈到她肚子里的宝宝,会露出特别开心的神色”。除了蔡家,张梦凡说另一位牺牲消防员的家属,年前也做了试管婴儿手术。两个消息都让他觉得振奋。

  2月22日,黎明时分,黑黢黢的山色逐渐转淡,凛冽的空气慢慢变暖。刘云爱突然提及,等到明年开春,娃娃大一点了,她想带着他(她)去一趟天津,去探望哥哥。

  她要告诉这个孩子,哥哥是英雄。如果不是哥哥,你不会出世。

  蔡家远的骨灰留在了天津。

  返回湖南时,蔡来元想把儿子的骨灰带一部分回家。刘云爱说:“他一个人,你把他分成几瓣啊?放在天津好,和他的战友在一起。”

  “天津是中国的第二大城市,是第二大城市吧?”她常追问旁人。

  “可那么大一个城市,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要人命的东西呢?”问完这句,她又陷入了沉默。

  她寻思着,这一次,再也不让这孩子走远,“男孩女孩,都可以叫蔡家成,这次终于成了。”

  家远回不来了,还有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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